九合一大选后的新台湾

2019-01-18 22:48

台湾九合一大选已经落幕,有人欢乐有人愁,但更多的是意外。整场选举聚焦高雄韩国瑜,连柯文哲都只能望其项背,这是个意外;国民党在高雄市、新北市、台中市都大胜,更赢得15个县市,也是个意外;民进党全面执政两年,就碰到政治土石流,更是个意外。不过,意外,是人类学习的起点,意外,也让人可以重新检视过去与未来。

 

第一个意外和第三个意外,特别值得多做一点说明。高雄市长选举,本来不会成为焦点,因为台北市才是政治中心所在地,而且高雄市是民进党长期执政的地盘,民进党也视为囊中之物,因此初选拚个你死我活,因为只要赢得初选就等于前脚踏进了市政府。就算韩国瑜到了高雄,民进党一开始也不放在眼里,等到韩流成形,后悔就已来不及了。那韩流是怎么成形的?这个问题,就像2014年的时候问太阳花是怎么成形的一样。

太阳花和韩流一样,固然有一些特别因素像火柴一样,但如果不是地上已布满了汽油,也不致于立即燎原。或者说就像土石流的发生,需要大雨做为助缘,但如果不是土石早已松动,又何致于发生。太阳花之后的土石松动,有解决吗?没有,因此又出现了韩流。民进党现在面临的困境,比国民党在2014年时还要严重,不仅旧问题没解决,新问题又层出不穷。

错误的认知造成意外

先谈旧问题,根本还是经济与低薪问题。太阳花运动反服贸,打垮了国民党的两岸政绩,让国民党在2016年无法再将两岸与经济联结起来,此时的民进党就像搭上免费便车,顺着社会喊各种口号,根本没有认真在政策问题上。免费的顺风便车,让民进党完全执政,却也让民进党产生错误的认知,而这些错误认知正是让民进党碰上意外的深层原因。

第一个错误认知,民进党以为只要对国民党再落井下石,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至于落井下石的手段,就不赘述了。第二个错误认知,完全执政变成完全覆盖,而不是完全负责。民进党政府把手伸向了监察院、大法官、台湾大学、媒体等等,以为如此一来,谁还有本事挑战民进党呢?第三个错误认知,民进党以为只要拿出本土政党这个盾牌,就可以无往不利,自然不必用心思在政策上。

有关年金改革,民进党政府只考虑财务问题,对于其他层面的影响并无研究,而且是以斗争的方式来推动改革。民进党在劳动政策上,在劳工与企业之间摇摆,劳基法二休有如父子骑驴。在能源问题上,民进党以废核为目标却没有全盘的规划,使台湾出现缺电危机。深澳电厂的兴建与停建决定,反复之间,就是民进党对能源问题的写照。

至于两岸关系,民进党政府拒绝九二共识,又高喊维持现状,但现状已大幅改变,民进党却没有任何替代方案。至于前瞻计划,高达八千八百亿新台币,更是仓促提出,根本没有深入的规划与评估,结果只是资源的分配而已。总而言之,民进党的治理模式是人事安排与资源分配重于解决问题,至于政策,只是附属品而已。民进党的治理模式,解决不了旧问题,还制造了许多新问题。

国民党不是原来的国民党,民进党也不是原来的民进党

这一次的九合一选举,有几项重要的意义。首先,这是台湾民主进化的一个关键。台湾的民主化过程,大体经历过两次的进化。第一次的进化发生在国民党身上,它不仅从威权式政党转型为民主式政党,而且渐渐走向本土化政党。这个进化是在民进党与民意的压力下进行。换言之,今天的国民党已不是过去的国民党,可是民进党却还将今天国民党当成过去的国民党,用昨天的招式来打今天的对手。

这一次九合一选举,“讨厌民进党”成为全民最大党,反映的是民意要逼民进党进化。蔡英文在选前曾呼吁支持者,。“我们还是原来那个民进党,我们从来没有忘记执政的初衷。”这句话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换言之,蔡英文也感受到,民众已不认识现在的民进党了。无可讳言,原来的民进党标举民主、进步、公义、本土的大旗,感动不少民众,也得到民众的支持。但在不少民进党支持者的心目中,今天的民进党完全执政后的所作为,已经背离了民主、进步与公义的价值。

从高雄市的选战过程与结果来看,民进党也应该清楚认识,今天的国民党也不再是他们口中的外来政党,他在进化之后已成为本土政党,具有相当的社会基础。在高雄市长选战上,民进党原来也想打统独牌与悲情牌,因为根据过去的经验,这两张牌一向有效,尤其高雄更是典型的绿地。

这一段时间,民进党在高雄举办反并吞大游行,陈菊每到高雄也多次提到美丽岛事件,马英九提到未来不排斥两岸统一这个选项时,蔡英文与赖清德也相继发言批判,后来甚至有谣传韩国瑜是中共培养的接班人。韩国瑜并没有掉入民进党所设的陷阱,相反的,韩国瑜展现的是更大的包容。在韩国瑜的造势场子中,可以看到两种旗帜,一是中华民国国旗,一是陈菊任内设计的高雄市徽,与陈其迈的场子大异其趣。这一个现象所代表的意涵,民进党不能再视而不见。

对民进党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残酷的事实,但也唯有接受这个现实,民进党才有可能再往前进化,同时民进党也必须把更多的精力用在政策问题上,而不是资源分配上。从台湾民主的进化历程来看,民进党的进化是最后一哩路,走完这一哩路,台湾的民主才有可能走向理性成熟的道路上。事实上,这一点不仅对台湾重要,对两岸关系也极重要,因为此时台湾的民主价值才会发光发亮,具有引领大陆发展的作用。

世代变化带来新时代

其次,由这一次选举可以看出,世代变化的潮流已足以对台湾政治产生翻天覆地的冲击。这一次除了选举之外,也有十项公投案,其中有半数皆与同婚议题有关,在这五项议题上,挺同者大多数是年轻人,不同意者大多数中生代以上,笔者的朋友圈也反映出这个现象。

公投的结果,毫无例外,从北到南,挺同者的票数都落后于不同意者,而且愈南部差距愈大,其中差距最大的婚姻应限定一男一女的结合,同意者高达七百六十八万余票,反对者只有二百九十万余票。差距最小的是第十二案,即以民法婚姻规定以外之其他形式来保障同性别二人经营永久共同生活的权益(六百四十万余票对四百零七万余票)。虽然挺同者在议题上失败,但至少也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选票,在选举上却足以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了。

世代变化也可以从空军(网络媒体)与陆军(组织动员或选票)的关系来理解。韩流初起之时,各界仍抱持怀疑的态度,因为空军的优势如果不能转化为陆军,也只是空气票而已。但第一场凤山造势后,让民众见识到陆军的力量,韩流的威力才开始发威。

从高雄的经验来看,韩国瑜到高雄的时间很短,民进党一开始不把他当回事,陈其迈的支持度与看好度也远胜于韩国瑜。但韩国瑜借着空军造成相当的声势,也让原本对他不看好的民众开始相信他有机会,而第一场的造势成功,则形成空军与陆军的相乘效果。空军是新世代的天下,从2014年柯文哲的身上就已经看到了这个趋势的兴起,而韩国瑜比陈其迈更敏感地运用了这个趋势。

世代变化也反映在政党认同的淡化上。无可否认,政党认同仍具有影响力,但在新世代身上,已逐渐淡化。高雄是民进党执政超过二十年的地方,一般民众也认为国民党不论派谁到高雄,都只是炮灰而已。如果高雄真的是民进党的囊中之物,亦即民众的政党认同根深蒂固,那韩流再怎么吹也不会翻盘。

政党认同的淡化,也提供无党籍人士参政更大的机会。今年参加直辖市议员选举的无党籍候选人高达233人,而2013年只有174人,无党籍的当选人也多了5人。由这个趋势来看,无党籍人士应该也不会缺席2020年的总统大选。根据媒体多次报导,曾任马政府行政院长的张善政有意以无党籍身分投入2020大选,相信不会只是陪选的第三人而已,相信两大政党心中都应有所警惕。

政治学将选民的投票行为分为政党取向、候选人取向以及议题取向,政党取向淡化之后,相对地,候选人取向以及议题取向就更重要。以韩国瑜来说,他很少强调政党属性,造势场合中也极少见国民党所谓的大老,相反地,他一方面用心勤跑经营地方,一方面经营形象,同时在议题上取得了主导整场选战的制高点。“又老又穷”、“东西卖出去,人进得来,高雄发大财”几乎人人琅琅上口。

台中的卢秀燕主打空污议题,让林佳龙难以招架;新北市则主要是候选人取向之争,因为候友宜的政党色彩也不浓厚,而侯友宜在形象上略胜苏贞昌一筹。至于台北市的丁守中,不论候选人与议题皆无突出之处,反而政党色彩较明显,其场合也多见国民党大老的加持,结果其得票竟还输给上一届的连胜文,以三千余票败给柯文哲。

民进党籍的桃园市长郑文灿、基隆市长林右昌,也是因为执政绩效得到民众的认可而继续连任,并没有受到韩流的影响。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一次当选的县市长都面临很大的压力,他们面对不再是传统的选民,而是新时代的“刁民”。

过去的经验,在平稳的年代,是依靠;在动荡的年代,则是限制。台湾的选民已经进化成了“刁民”,他们不再对政党死忠,他们不再被口号迷惑,他们更重视候选人以及议题,他们更要求行政首长的治理能力,可以说台湾政治已经进入了新时代,政党需要新的思维。这个新时代不是由那一个政党所创造,因此他们麻木不觉,以致吃到惨败的果实。今天的政党如果还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中,不能抛弃过去的经验,则将被时代抛弃。

台湾未来:向上提升或困境轮回?

民进党应该思考,为什么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就碰上政治土石流?为什么他们引以为傲的“改革”,不仅没有赢得掌声,反而得到更多的嘘声?为什么他们心目中的天然独不能保证他们赢得选举?为什么统独牌与悲情牌不再有效,他们是否有必要调整两岸政策的论述?他们又如何能在一年的时间内,让选民相信他们的治理能力?

国民党也应该思考,为什么在他们心目中蓝大于绿的台北市,仍然败给柯文哲?这一次选举大胜,选民是支持国民党,还是讨厌民进党?民进党2018的惨败,是国民党2020胜利的保证吗?国民党要如何在候选人以及议题上取胜呢?在两岸关系上,国民党如何面对马英九不排统一选项的论述?对于台湾的低薪问题,他们有什么新的解方?

新时代虽然已来临,但未来仍然不确定。这两大党的自我反省与变革(或者说进化),将决定台湾的未来,究竟是在良性竞争下的不断向上提升,抑或是互相扯后腿的困境轮回。

(本文首发于《多维CN》第41期名家栏目,作者系海基会前副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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